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与此同时,他余光瞥见陈象与青阳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心里都明白——卢光稠这一手,着实精到。
联姻。
不是把女儿嫁给刘靖。那反而落了下乘,有挟恩邀宠的嫌疑。
而是请刘靖做个“媒人”,将卢家女许配给宁国军中尚未娶亲的功臣。
此举妙在三处。
其一,把“归顺”两个字藏在了“联姻”的礼数后头。
没有降表,没有称臣,没有卑辞厚币。
面子保住了。
其二,卢家女一旦嫁入宁国军的将门,便是实打实的血脉捆绑。
日后刘靖纵然要动卢家,也得顾忌这层翁婿关系。
其三——也是最高明的一处——这件事是摆在刘靖案头上光明正大地谈的。
不偷不藏,坦坦荡荡。
既不引人猜忌,刘靖也不好拒绝。
你若拒了,等于当面折辱一个诚心来降的老臣。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归附?
好算计。
刘靖合上名册,并没有急着表态。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两沓尚未打开的纸册上。
“谭先生。”
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这两份册子,又是什么?”
谭全播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最要紧的关窍。
他深吸一口气,将左边那沓厚册双手推到刘靖面前。
“这是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
又推过右边那沓。
“这是虔州牙将营的兵籍底册。”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
“丁口几何、田亩几何、牙兵多少、器械多少、粮秣多少——悉数在此。卢使君命在下呈上,请节帅过目。”
厅中静了下来。
彻底安静了。
连茶盏里的水纹都不再晃动。
陈象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正要端茶,这一下动作凝住了。
青阳散人捋须的手也顿了。
户籍册、兵籍册。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呈上来,意味着什么,在座四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这不是联姻。
这是——纳土归降。
卢光稠把虔州的家底,和盘托出,全摊在刘靖面前了。
联姻只是面上的名目。
这两册子,才是真正的归降的实据。
刘靖慢慢翻开户籍册,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虔州六县——赣县、南康、信丰、雩都、虔化、安远。
总丁口十一万四千余。
其中编户齐民约九万口,未编户的山民与流寓约两万余。
水田一十七万亩,旱地八万余亩,桑园六千亩,茶山四千亩。
再翻兵籍册。
虔州牙兵营在册兵员一万七千人,其中甲士五千、弓弩手三千、水军两千、辎重营七千。
马匹两千三百余匹——这个数在赣南算是不少了。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各营都头的姓名籍贯都列了出来。
刘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卢光稠的亲笔签押——一个朱红色的花押印,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谭全播。
老谋士的面色依旧平静,但膝头上的那双手,指节发白。
刘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坦荡、温和,像是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卢使君待刘某以赤诚。”
他的声音不高,但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某绝不负卢使君。”
他将两册纸册端端正正搁在案上——没有交给旁人,而是搁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这个动作很微妙。
搁在右手边,意味着“亲自收下、亲自处置”。
不过他人之手,便是最高规格的重视。
谭全播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刘靖接着说道:“联姻之事,刘某麾下确有几位将才尚未成家,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卢使君开口,正是成人之美的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联姻非同儿戏,总得与麾下弟兄们商议一番,也得看看八字是否相合。谭先生容刘某几日功夫,如何?”
谭全播拱手道:“应该的,应该的。此事全凭节帅做主,在下替卢使君先行谢过。”
刘靖摆手笑道:“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句“一家人”,说得轻飘飘的。
但谭全播听得分明。
一家人。
这三个字,比任何盟书都管用。
而更让谭全播心安的,是方才刘靖收下户籍册和兵籍册时的态度——没有当场翻阅核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试探“数目是否属实”。
接过来,看了看,搁好了。
举重若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靖对虔州的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又或者是,对方根本不惧自己在册子上弄虚作假。
谭全播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卢光稠以为自己是在“主动献城”。
殊不知,对方的网,早在他决定动身之前就已经织好了。
只不过,刘靖给足了面子,让卢家“体面地交出去”罢了。
谭全播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种对手,输了不冤。
……
正事谈毕,刘靖留谭全播用了午宴。
席面摆在节度使府的西花厅。
一道清蒸的赣江白鱼,没用繁复的香料,只撇了些许姜丝与葱白,鱼肉蒸得白嫩如雪,入口即化,极鲜。
一碟凉拌的章江鲜笋,切作极细的滚刀块,用滚水焯去了涩味,只滴了几滴清亮的麻油,嚼在嘴里满是脆生生的山野清气。
最费工夫的是那道新腌的梅子鹅。
取的是五月刚摘的青梅,配着整治干净的肥鹅炖得酥烂,梅汁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禽肉的肥腻,连骨头里都透着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