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准剑履上殿的活阎王
“朕早就知道了。”
崇祯这四个字落下来,殿里像被人灌了水泥。
冯铨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御座,苏骁站在原地皱着眉,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王承恩从御座旁边的暗格里捧出了一卷明黄绢帛,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昨夜子时已收到辽东急报,拟旨一道,百官听宣。”
殿里跪了一地。
苏骁也跪了,单膝,戟还靠在柱子上没拿。
王承恩展开绢帛,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辽侯苏骁,出身将门,忠勇冠世,孤军守宁远,力挫满清三万铁骑,功在社稷。今辽东军情再急,着平辽侯苏骁即日起总督辽东军务,节制山海关内外一切兵马,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凡辽东军政庶务,准其便宜行事,六部不得掣肘。钦此。”
苏骁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濒临崩溃的扭曲。
总督辽东军务。
节制山海关内外一切兵马。
先斩后奏。
便宜行事。
六部不得掣肘。
“陛下!”苏骁的声音劈了,“臣不要这个!”
满殿的文武大臣全傻了。
不要?有人不要总督军务先斩后奏的旨意?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崇祯坐在御座上,双手按着扶手,目光牢牢地钉在苏骁脸上。
“你不要什么?”
“臣不要总督军务!臣只想问陛下一件事!”苏骁的膝盖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急切得像欠了赌债的混混在催账,“这帮人弹劾臣大逆不道拥兵自重目无君上,陛下打算怎么判?”
崇祯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登基十五年,第一次看到有人当殿催着自己给他定罪。
“平辽侯是在问朕,为什么不治你的罪?”
“是!”苏骁的声音大得殿顶的藻井都在震,“臣带兵器入殿,赤膊面君,无诏擅入京畿,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罪!陛下为什么不治?”
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崇祯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的那种,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十五年的皇帝忽然看到一个比自己更拧巴的人时,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
“你想死?”
这两个字一落地,殿里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凉了一截。
苏骁没答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崇祯站了起来。
他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下那九层台阶,走到苏骁面前。
满殿的文武大臣屏住了呼吸,连王承恩都愣在了原地。
天子离座的事,本朝只有先帝临终前做过一次。
崇祯站在苏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单膝跪地的赤膊男人。
晨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照在苏骁满身的伤疤上,也照在崇祯削瘦的脸上。
“朕不治你的罪。”崇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嵌进木头,“因为你是大明朝最后一个能打仗的人。”
苏骁的喉结动了一下。
“陛下,大明不缺能打仗的人。”
“缺。”崇祯蹲了下来,跟苏骁平视,“朕的将领们有的投了满清,有的通了李闯,有的在后方养寇自重坐看国土沦丧。朕的文官们有的在卖国,有的在党争,有的在弹劾唯一一个能守住辽东的武将。”
他的声音在沉。
“苏骁,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半夜不睡觉等你进京?”
苏骁不说话了。
“因为朕翻遍了满朝文武的名单,能在辽东挡住满清的,只剩你一个。朕登基十五年,对不起很多人,但朕不想对不起辽东那几十万百姓。”
崇祯伸手按住了苏骁的肩膀。
“你可以不要总督的头衔,你可以不要尚方宝剑,你甚至可以当殿骂朕的祖宗十八代。但你不能死。”
苏骁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精准地砸在了他没有防备的地方。
他想死,想得发疯,想了一路。
但面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皇帝蹲在他面前说你不能死的时候,他忽然说不出那句我就想死了给你看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朝堂上是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虫,皇帝要么昏聩要么软弱,他带着证据闯进来大闹一场,那帮文官恨他入骨联名弹劾治他死罪,皇帝迫于压力点头砍了他,完美。
但现在蹲在他面前的这个皇帝,眼眶里全是红血丝,手掌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在抖。
操。
苏骁在心里骂了一声。
“陛下,先起来吧。”他沙着嗓子说了一句,“文武百官都看着呢。”
崇祯站了起来,转身走回了御座。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背重新挺直了,脸上又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峻。
“冯铨。”
冯铨在地上应了一声。
“锦衣卫听令,将兵部左侍郎冯铨即刻收押北镇抚司,与通敌案合并查办。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谦同党附逆,一并拿下。”
殿门口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冯铨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冤枉!臣冤枉!”
锦衣卫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他的官帽掉了,发髻散了,官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