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艰难的决定
硬拼,显然行不通。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和对马殷的忠心耿耿,就将家人和弟兄送上绝路。
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附张佶,要么归降刘靖。
张佶回了信,信里满纸虚言,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即便归附,只怕张佶也未必敢接受。
哪怕接受了,以张佶的性情与算计,也会一步步架空自己,最终彻底失去兵权。
至于刘靖……
撇开恩怨不提,此人是个雄主,有大气魄大胸襟。
归降的将领都被委以重任。
他此刻若是举州归降,定然会被重用。
但他过不了心里这关。
毕竟马殷也算是死于刘靖之手,自己却要转投新主……
姚彦章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
马殷。
他记得第一次见马殷的情形。
那时候蔡州军残部刚到湖南,荒郊野岭,粮草断了三天,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
他当时不过是个火长,手底下管着八个比他还瘦的兵,人人饿得两眼发绿。
马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军校。
可他有一样本事——走到哪儿都能弄到吃的。
不是抢。
是马殷会跟当地的百姓市易,用缴获来的铜器、马鞍去换粮食。
有时候换不到,他就亲自上山砍竹子、编竹筐,拿去集市上卖。
木匠出身的人,手艺是有的。
一双粗糙的大手,砍削编绞,利利索索。
有一回,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
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
马殷看了他一眼,没多话,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
“拿去煮粥。”
马殷说。
“省着点吃,一把能熬三碗。”
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带着一圈白霜。
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
他把粮给了别人,自己也饿着。
就这么两把糙米。
姚彦章记了一辈子。
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
大的小的,死人的不死人的。
衡州、永州、邵州,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
每次大战之后,马殷总会来巡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
“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
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
但够了。
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马殷巡视衡州。
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
马殷酒量不大,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
“彦章,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是睡得安稳的?”
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
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声音有些发飘。
“江淮的村子全空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军粮断了的时候……弟兄们烹食百姓。有的是杀了再煮,有的是活着就……”
他没说下去。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却发现碗是空的,干咽了一下,呛得咳了好几声。
“我拔了刀的。”
马殷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姚彦章。
“我那时候是个火长,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我拔了刀,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
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
“可我砍不下去啊……”
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想死……我能怎么办?我连自己都喂不饱,我拿什么拦他们?”
他捂住脸,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人吃人。”
那天晚上,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
擦完之后,马殷靠在榻上,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彦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种茶、拼了命地攒钱粮吗?”
“我怕啊!”
他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帮我守好衡州。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
他转过身来。
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有焦灼的。有忐忑的。
有期盼的。有强作镇定的。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跟了他不过三年,平日里话少。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哑。
“不管使君如何决断,末将都誓死追随。”
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或跪或立,七嘴八舌地附和。
“末将也是。”
“属下听使君的。”
“使君说往哪走,弟兄们便往哪走。”
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
这些人是真心的。
他看得出来。
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
“我决意归降刘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此话一出,他明显看到,麾下文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千载骂名,他来担吧。
后世若是修撰史册,记下“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这一笔,大概会痛骂一声“贰臣”。
贰臣就贰臣。
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
“周述。”
“在。”
“取笔墨来。”
周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旁,铺纸研墨。
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端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一滴墨坠落下去,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衡州刺史、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
写到“刘公”二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笔尖搁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去,把“公”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
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
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手都伸出去了。
又缩了回来。
跟纸没关系。
他心里清楚,揉掉了这一张,下一张还是要写。
第三张、第四张也是一样。
改不了的字,走不了的路。
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
接着往下写。
一气呵成,写了约莫百十个字。
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
他是武人,写不来那些。
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衡州愿降。兵马、城防、粮储、户籍,一应交割。
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勿加屠戮。
写到“勿加屠戮”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又顿了一瞬。
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
“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他闭了闭眼。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
就这样吧。
搁下笔,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衡州刺史之印”六个阳文篆字,翻过来,蘸足了朱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
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鲜亮得有些刺眼。
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
“陈虎。”
“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潭州。”
陈虎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
满堂文武,他唯独挑了陈虎。
何敬洙性烈易怒,周述心思太密。
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
以拙破巧,方为上策。
况且,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
这趟差事交给他,最稳妥。
“带二十骑。”
姚彦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打降幡。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
“若他要见你,你便如实回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末将明白。”
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转身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使君。”
“嗯?”
“保重。”
姚彦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吧。”
陈虎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