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麾下武安军带甲五万,水军两万,地盘横跨七州,粮秣不缺。”
“他姓刘的在江西吞了几块肉,骨头还没嚼烂呢,就想翻山过来啃本王?”
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
“钟匡时是什么货色,被他一夜端了洪州?”
“那是因为钟家父子把镇南军弄成了一群乞儿兵,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城里的世家一个比一个急着卖主求荣。这才让刘靖捡了个大便宜。”
“本王不是钟匡时。”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马殷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刘靖若当真不知深浅,本王自然奉陪到底。可贸然开战,于双方而言,皆为不智。”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高郁一眼。
“让醴陵的守将上上心便是。”
醴陵,潭州东面的边关重镇,紧挨着袁州萍乡。
若刘靖真要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湖南,醴陵便是第一道门户。
“再传令衡州守将,加派巡哨。有风吹草动即刻上报。”
高郁张了张嘴,显然还有话说。
可马殷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说起来。”
马殷背着手在堂中踱了几步,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雷满子才是当务之急。”
高郁微微一怔。
马殷回身坐下,拍了拍扶手。
“肘腋之患,岂容久留!”
“前些年这蛮子仗着杨吴在背后撑腰,上蹿下跳,隔三差五便来袭扰岳、鄂边境,劫我粮船、掳我百姓。”
“每回本王要集兵去碾死他,他便龟缩回朗州,据山而守,再遣人向广陵的杨吴和蜀中的王建搬救兵,逼本王退军。”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
“着实恶心够了。”
雷彦恭,朗州刺史。
此人出身武陵洞蛮,其父雷满是唐末趁乱起事的蛮族头领,割据朗州、澧州多年。
雷彦恭继承了他爹的地盘和性情。
狡狯、不讲规矩,专干那些趁火打劫、背后捅刀子的勾当。
他名义上归附了淮南杨吴,实则谁的账都不买,只管给马殷添堵。
劫粮船、掠人畜、诱降边将、挑拨蛮獠……
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就像块狗皮膏药,搅得马殷头疼不已。
偏偏每次要动真格的时候,杨吴和蜀中便会跳出来说和,一纸书信送到潭州。
你马殷若敢对雷彦恭,我们便在背后捅你一刀。
马殷不是怕,是觉得犯不上。
为了朗州那一两个州的破地方,跟杨吴和蜀中同时翻脸,不值当。
可如今。
马殷冷笑了一声。
“此时不捏死雷满子,更待何时?”
高郁皱了皱眉,拱手进言。
“大王,雷彦恭不过疥癣之疾,随时可灭。刘靖才是心腹大患,不可舍本逐末。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当……”
“应当先安内。”
马殷打断了他。
“照伯你想想。”
马殷叫了高郁的字,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不容置疑。
“若刘靖真敢举兵西进,本王自然要倾力应对。可那时候,本王的大军在东面跟刘靖死磕,雷满子从西北面蹿出来袭扰后方怎么办?”
“朗州扼住洞庭湖西岸,他那帮水匪随时能冲进湖里,掐的可是岳州到潭州的水路粮道!他若趁乱截了我的粮船,前方将士吃什么?”
“先灭雷,再御刘。”
“内患不除,何以应对强敌?”
高郁默然片刻。
他心里清楚,马殷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雷彦恭确实是根扎在腹心的毒刺,不拔干净,终究是隐患。
可……
他总觉得时机不对。
江西那边的动向太蹊跷了。
可话说回来,马殷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这位大王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王英明。”
高郁最终低下头,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马殷站起身来,朗声下令。
“传本王令!”
“命静江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率本部兵马两万,及岳州团练使一万,合军三万,征召民夫五万——攻打朗州!”
他的声音洪亮而果决,在正堂中回荡。
“限期一月。本王要在秋收之前,看到雷满子的人头!”
李琼。
此人乃马殷麾下第一大将,号称武安军诸将之冠。
当年跟随马殷扫平湖南七州。
衡、永、道、郴、连、邵、潭,几乎每一州的攻城战都是李琼打的先锋。
后来南征静江军辖下的桂、宜、岩、柳、象五州,更是势如破竹,为楚国奠定了大半疆域。
此人用兵刚猛,作风凶悍,最擅长的就是以优势兵力强攻硬打,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马殷以李琼为将,摆明了是要以雷霆之势碾死雷彦恭,不留后患。
高郁拱手领命。
退出正堂后,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眼天上毒辣的日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堂内马殷的身影。
暗自叹了口气。
大王行事,向来是先打痛快了再说。
可万一……
万一刘靖那边也在等这个空档呢?
李琼一旦率三万精锐北上攻朗州,岳州的守军便直接抽空了一万。
而岳州,恰恰是潭州面向北方长江水路的屏障。
若有人趁虚而入。
高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刘靖再怎么能折腾,总不至于蠢到在秋收前、粮草未备齐之际贸然跨越罗霄山脉吧?
那可不是平地进军,山路崎岖,粮道漫长,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也许……
真的只是例行调度。
高郁这般安慰着自己,转身走向公廨,开始着手调拨攻打朗州的粮秣辎重。
命令传下去后,整座长沙府随之运转起来。
校场上聚将鼓声轰隆作响,各营兵马的将官们领了调令,骑马飞奔回营点兵。
粮仓的大门轰然打开,一车又一车的粟米、干肉从库房里推出来,在空场上堆成了小山。
征调的令牌如流水般发往岳州、衡州,民夫的征召告示贴满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驿道上,快马如飞,将一封封军令送往南面桂管和北面岳州。
三万大军,五万民夫。
这几乎是马殷能在不触动东面防线的前提下,拿出来的最大兵力了。
一切,都按照马殷的意志,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
千里之外的豫章郡,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等这一天。
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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