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借道
他望向刘靖。
“节帅,此举可一举两得。”
“讲下去。”
刘靖双目微明。
“解虔州之危乃其一。”
“柴将军自郴州借道南下,迂回至黎球侧后,断其归路。”
“黎球自桂阳向东急攻虔州,其退路便在郴州方向。”
“柴将军出其不意自郴州杀出,黎球前遇坚城后遭追兵,这群叛军必将不攻自破。”
“试探张佶乃其二。”
他加重了语调。
“我军向张佶递交借道文书,若他应允,说明何事?”
“说明此人虽有割据之野心,却无争霸之雄图。”
“他据四州自立不过是欲图自保,并不敢与节帅正面交锋。”
“他应允借道,便是在向节帅示好,为日后称臣纳土铺路。”
“这等庸才,毋需急于征讨,冷落其数载,其势自衰。”
帐中诸人皆凝神静听。
“若不借道呢?”
庄三儿发问。
“不借道更佳。”
康博朝舆图前迈出一步。
“他若拒不借道,我军便强行过境。”
“柴将军统率七千精兵,张佶纵有胆量出兵阻截,自郴州至桂阳那段沿途,他能纠集多少兵马?”
“两千?三两千?根本无力抵挡。”
他手指用力叩击郴州的位置。
“且请节帅明察,我军此番并非讨伐张佶,而是前去平叛。”
“黎球弑杀虔州主将、裹挟部曲作乱,乃是谋逆大罪。”
“我军借道郴州意在平叛,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张佶若敢阻拦,便等同包庇逆贼。”
“他日节帅对张佶用兵,便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昔日我军借道平叛,尔横加阻拦,居心何在?莫非与逆贼早有暗通?”
言及此处,他退后一步,朝刘靖叉手一礼。
“一箭双雕。进退皆宜。”
庄三儿当先拊髀赞道:“好一招一箭双雕!”
袁袭亦颔首附和:“康将军这份机变,不入幕府做谋士当真可惜。”
病秧子未曾出声,却微微颔首。
庄三儿又盘算片刻,虽未再发话,却也敛去了异议。
刘靖注视着康博,眸中透出几许赞许。
自伐楚以来,康博之战阵调度愈发老辣。
在岳州一线,其以万余兵马牵制许德勋数万大军,周旋得有声有色。
大云山设伏、唐年驰援、巴陵奔袭,每战皆胜得干净利落。
尤为难得者,此人不仅勇于冲阵,更具全局之智。
一个粗通文墨的讲武堂生员,如今已能立于舆图之前纵横捭阖了。
“准。”
刘靖定夺。
他霍然起身,步至节堂正中。
“传令:命柴将军统七千精锐,即日起由衡州拔营,经郴州借道南下,星夜奔赴虔州平叛。”
“沿途粮秣交由谭公在虔州就地筹措接济。”
“另行遣使奔赴郴州,持本帅手书面见张佶。”
“便言宁国军节度使刘靖,因虔州逆将黎球作乱,需借道郴州讨逆。”
“请张节度大开方便之门。”
他略作停顿。
“措辞须恭谨,然锋芒必露。”
“要教他知晓,此番非是借商,乃是军令。”
“喏!”
帐中诸将齐声领命。
袁袭又进言道:“节帅,虔州方面,发给谭公那封六百里加急的回函亦该即刻送出。”
“须教他知晓援军已在途中,命其无论如何皆要死守虔州城,纵然战至一兵一卒,亦不可退。”
“拟书。”
刘靖复又落座,抄起案上狼毫。
“便言本帅已悉虔州之变,援军旬日内必至。”
“令谭公与大郎君婴城固守,待柴将军兵临,里应外合,夹击黎球。”
笔锋在绢帛上疾走,墨迹未干便封入木匣。
“六百里加急,今夜即刻发递。”
传令牙兵接过木匣,飞奔出帐。
帐中诸将各自散去,依令行事。
帅帐内唯余刘靖一人。
他端坐案前,凝视着舆图上标示虔州的墨圈。
虔州。
这块弹丸之地,他本以为已然稳稳当当地收入囊中。
谭公献了户籍兵册,卢家嫁了女,一切水到渠成。
只待伐楚事毕,循例遣使安抚,虔州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
孰料半路杀出个黎球。
他暗叹一声。
当初接获卢光睦密信,言及黎球与李彦图恐生异心之时,他便令镇抚司暗中监视,又密调一营兵马前出吉州以防万一。
镇抚司的察子多布于虔州城内与各县州廨,对远在郴州前线野战大营的渗透向来薄弱。
余丰年麾下暗探盯了数月,仅探得明面上的牢骚与私下里的怨言,却未曾察觉黎球竟敢如此大胆。
罢了。
吉州那一营兵马不过千人,抵挡不住黎球的叛军洪流,远水同样救不得近火。
眼下能倚仗者,唯有衡州的柴根儿。
黎球此贼,有勇无谋。
谭公在虔州苦心经营三十载,绝非易与之辈。
乡勇守城虽显吃力,但虔州城池坚固、地势险厄,只要固守不乱,强撑旬月并非难事。
待柴将军自郴州杀至,前有坚城后有追兵,黎球绝翻不起大浪。
倒是张佶那边,值得好生揣度一番。
康博那招一箭双雕,他越想越觉精妙。
无论张佶借与不借,于己方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应允借道,足见此人识得时务,日后大可徐图收伏。
若拒不借道,那便更佳。
他日兴兵讨伐,连由头都省了。
刘靖将手中狼毫搁下。
帐外传来值夜武卒换防的脚步声,沉重且齐整。
远处的巴陵城方向,隐约传来砲车发石的轰鸣。
那是宁国军例行的夜间袭扰,每隔半个时辰轰砸一轮,雷打不动。
他立起身,步至帐门处,打起帐帘。
秋夜的朔风自洞庭湖方向席卷而来,夹杂着水汽与寒意。
夜空无月,唯余寥落的几点寒星。
虔州之变,不过是这盘大棋中陡然生出的一枚闲子。
然则,终究只是一枚闲子。
天下大局未改。
巴陵必克,湖南必取,天下必争。
虔州平叛之事,交托柴根儿足矣。
他垂下帐帘,折返案前,重新拾起今日尚未阅毕的几份军报。
帅帐内的膏烛微跃,映照出他低头批阅文书的侧影。
笔锋在绢帛上沙沙作响。